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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零:谈《中国古代房内考》

发表于 : 2025年 1月 3日 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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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在年终读书包子楼里和fhnan说起性文化的书,想起李零这篇写《中国古代房内考》作者高罗佩的文章。高罗佩是上世纪中叶的荷兰外交官,派驻过日本、中国、美国、西班牙等多国。他在日本时对中国文化产生兴趣,杂七杂八看了很多古书;而且兴趣极其广泛,出版的书从侦探推理小说《大唐狄公案》,到艺术研究《嵇康及其琴赋》、《中国琴道》、《中国绘画鉴赏》,再到科学研究《中国长臂猿》,天马行空。他最出名的当然是《中国古代房内考》,以前没人研究过这个;他也就是偶尔看到明朝春宫画,才兴致大发……

李零和高罗佩很像,也是涉猎广泛,无所不忌。他是山西人,文革后考入社科院考古系。毕业后先参加考古队实地考古,后到北大中文系教书,主要搞先秦考古和古文字研究。他写过中国最早的帛书——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帛书,又搞过中国方术考;最为人知的当然也是翻译高罗佩的《中国古代房内考》。他来我们学校做过讲座,标题就是中国性文化。大家轰然而往,结果发现是个认真又风趣的学者,旁征博引,无所不知;说话幽默,自己又几乎不笑。把性的话题讲得一点不低俗。讲座内容都忘光了,只记得讨论了牝……

看李零写的高罗佩,很有读书人的惺惺相惜之意。


李零:谈《中国古代房内考》
《读书》2011年第1期

  《中国古代房内考》的中文译本,前后出过两个本子,每次都很不容易,每次都留下遗憾,个中甘苦难为外人道。

  第一个本子是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年版(内部读物)。稿酬千字二十四元,合同十年,一笔买断。此书铺天盖地,有无数盗印本,错字很多(因为不给看校),如“图版”印成“版图”,“那话儿”印成“那活儿”。这个本子,还被转让版权给台湾桂冠出版社,后者错得离谱,没有机会改。

  第二个本子是商务印书馆二○○七年版。我们苦苦等了十年,本来取得Brill授权,打算在三联出版,希望出个修订本,流产,这才转到商务印书馆,版税百分之八,又是一签八年。这个本子是正式授权本,经过全面修订,增加了六个附录,印得很漂亮,但也有遗憾。一是图版纸挤进了前言,二是作者介绍有误。他们在付印前让我看过,然而奇怪的是,我指出的问题,他们坚决不改,理由是编辑管不了印制。还有,就是没有印数。

  关于高罗佩,在商务版中,我已经说得太多。我很久没有回到过这个话题,没有两岸清华这个会议,我还转不回来。一九九二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和荷兰大使馆筹备过一个会,纪念高罗佩逝世二十五周年,文章我都写好了,不知怎么回事,会没开成。我没留心,今年是何年,想不到,高氏如果活到现在,已经整整一百年了。

  高罗佩是我老师那一辈人。他这一辈子,人只活到五十七岁,但写了十九本专著,三十六篇文章,十七本小说,真不容易。

  《中国古代房内考》是高氏的传世之作,在他的十九本专著中名气最大。这书是一九六一年出版,当时我才十三岁。马王堆帛书是一九七三年发现,比它晚了十二年。他看不到这么重要的发现,但他的书好像是为这一发现做准备。我在考古所(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那阵儿,所里进过这本书。我见此书,如获至宝,复印过一份。我们的翻译就是利用复印本。

  高氏对中国性文化的研究,从深度和广度上讲都是开创性的。此书从上古讲到明清,跨度很大,但作为支撑的东西,主要是三大块:房中书、内丹术和色情小说,其他,大多是点缀。这三个方面,过去是三不管。第一个方面归医学史管,医学史不管;第二个方面归宗教史管,宗教史不管;第三个方面归小说史管,小说史也不管。专业人士没人搭理,非专业人士又不得其门而入。你只有理解这种困境,才能理解他的贡献有多大。

  他的书并非十全十美。我们很容易给他挑毛病,每个方面都可以挑点毛病,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部书可以取而代之。

  高氏的学问有两个特点,常人不具备。

  第一,他是个外交官,但肩无重任,衣食无虞,有的是时间。他是把主业当副业,副业当主业,兴趣广泛,一个问题牵出另一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很投入,不玩则已,玩,就玩到很高水平。他不是学界中人,自然不受学科限制。“避席畏闻文字狱”的问题,他没有;“著书都为稻粱谋”的问题,他也没有。

  第二,他是个大玩家,一切跟着兴趣走。他懂多种语言、多种文化,走哪儿玩哪儿,玩哪儿算哪儿,并没有特定的学术目标。这种研究既不同于早期的传教士汉学,也不同于法国的学院派汉学,更不同于二次大战后兴起配合地缘政治的美国汉学或所谓中国学(China Study)。他就一个人,寓学于乐,寓乐于学,自娱自乐。

  这种研究很奢侈。

  高罗佩是职业外交家,他在五个国家当过驻外使节。五国中,他在日本待得最长,前后三次,长达十三年,在中国只待过五年,但对中国可谓情有独钟。他太太是中国人,她说她的丈夫简直就是中国人。他吃中国饭,说中国话,研究中国文化。很多人都觉得,他比中国人还热爱中国。杨权先生说,他对中国的赞美,真让我们受宠若惊。

  外国人夸中国,李约瑟是代表。他的研究,对纠正西方人的偏见有大贡献。“彼丈夫兮我丈夫”,大家彼此彼此,扯平了。但我们不要忘了,他到中国找科学,标准却是现代科学的标准,非常西方的标准。

  外国人爱中国,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爱。爱或不爱,用不着大惊小怪。日本人,唐代,很佩服,但现代不一样,谁把它打败,它才佩服谁。欧洲人的爱,是博爱。殖民时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对王土,王对王土上的一切都很爱。

  陈珏先生谈《长臂猿考》,让我浮想联翩。人对动物的态度可以折射人。殖民也好,奴隶制也好,人和动物的关系也好,都不是近五百年的事。现在,埃及考古,发现修金字塔的人吃面包,喝啤酒,所以说他们不是奴隶,而是工人,但工人和奴隶怎么定义,吃好喝好,是不是就不是奴隶?奴隶也不都是关在笼子里。

  人类对动物的慈悲心从来就不曾彻底过。他们的爱,从来都是以人为中心。再爱,也断不了口腹之欲,不吃牛羊猪,就吃鸡鸭鱼。猫狗不能杀,苍蝇蚊子要不要保护?“杀要人性的杀”,本身就不是动物标准。

  高罗佩写这本书,结论很简单:中国人的性生活很正常,不但正常,还很高尚,这个结论有点像李约瑟。

  美国有位女学者批评高氏,认为他的书是个大阴谋,他把中国写成男性的理想国,是为了抵制女权运动。这么讲,当然很过分。但高书的主旋律是赞美,这点没错。他的褒是针对贬,不是贬男或贬女,而是贬中国文化。

  高罗佩对中国文化的认同,主要是文人士大夫的风雅生活,如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他怎么会对房中术这么“低俗”的问题感兴趣,主要是缘于画,缘于明代的“春意儿”(春宫画)。他是从“春意儿”顺藤摸瓜,摸到上述三大块。

  高罗佩的《秘戏图考》是此书的准备,他的基础材料是收在《秘戏图考》里。《秘戏图考》是他第二次出使东京时所写,《中国古代房内考》是他第三次出使东京时所写。两本书都是他在日本利用他在日本收集到的材料写的。《秘戏图考》附有《秘书十种》,就是基本的文献素材。其中有房中书,有明清小说摘抄,有春画题辞。

  高氏研究房中书,主要是追随叶德辉。他对叶德辉的死深抱惋惜。叶德辉在《双景丛书》中辑过《素女经》、《素女方》、《洞玄子》、《玉房秘诀》,主要来源是《医心方》。《医心方》是日本的医书,里面抄了不少失传的中国古书,很宝贵。高氏讲房中书,主要是利用叶氏的辑本,叶氏错,他也错,在考镜源流和文献校勘上没有太多贡献。但他指出,这些书还有更早的背景和更晚的延续,却很有眼光。

  中国的房中书,我做过系统研究。《医心方》的引书,主要来源是道教的房中七经,房中七经前有《汉志》六书,《汉志》六书前有马王堆七书,可谓源远流长。我从我的研究发现,它们代表的传统是个绵延不绝的传统,即使传到明代也没有断绝。例如高氏搜集的明抄本《素女妙论》就是解读马王堆房中书的钥匙。

  关于内丹术,高氏的讨论相对薄弱。最初,在《秘戏图考》中,他把中国的采战术看做性榨取。蒙克(Edvard Munch)的画就经常把女人画成吸血鬼。后来,他接受了李约瑟的批评,在《中国古代房内考》中,他又强调,这是一种“水火既济”之道,不是两伤,而是两利,对女性有利。其实,采战的评价,还是要从多妻制的背景来考虑,中心还是男性。高书对中印房中术的比较研究,很有意思。它们到底谁传谁,高氏说中国传印度,只是假说,但他说,中国的房中术年代早,有自己的独立起源,没错。中印房中术有相互影响,也值得研究。我写的《昙无谶传密教房中术考》就是对高书的补正。

  小说这一块,主要反映的是明清时期的传统。小说中的房中术并不神秘,主要是“顺水推舟”、“隔山取火”、“倒浇蜡烛”这一套,很容易懂。大家读不懂,主要是淫器和春药。这次,我的论文,《角帽考——考古发现与明清小说的比较研究》,就是研究出土的淫器。这篇文章本来是应曹玮先生邀请,就秦帝陵博物馆的文物讲几句话,因为开这个会,我就拿它来凑数。杨权先生在会上说,我应该写一部《中国淫器考》。其实,我早就从这个阵地上撤下来了。

附《中国古代房内考》全书链接:
https://www.slideshare.net/slideshow/ss ... 2683196#78

#2 Re: 李零:谈《中国古代房内考》

发表于 : 2025年 1月 3日 19:08
wh
李零文章里说到的杨权,是高罗佩另一本中国房中术《秘戏图考》的译者。杨权也写了一篇谈海峡两岸翻译《秘戏图考》的经过,也贴在这里,说日语出版商想给《大唐狄公案》配裸女封面,高罗佩才接触到明代春宫画《花营锦阵》,然后研究起古代春册。

我在香港看的《秘戏图考》里是有《花营锦阵》的画的;现在网上能找到的国内版只有卷首几幅无伤大雅的画,可惜没有《花营锦阵》的画:
https://yun.vpsxb.net/ebook/%E7%A7%98%E ... %89%88.pdf


海峡两岸《秘戏图考》
杨权

不久前,香港《纯文学》主编王敬羲前辈见告,金枫出版公司的老板周安托已于去年3月25日去世,并把报导此消息的台湾某报交给了我。该报的一篇题为《金枫出版社后继有人》的文章说:“周安托曾因出版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的《秘戏图考》和法国巴黎大学专研俗文学的陈庆浩所主编的《法国性文学大系》而被(台湾)新闻局以出版法以‘妨害风化罪’告发,然而却在官司获胜、出版法废止后不久辞世,颇令出版界歔嘘。”

   我是文中所说的《秘戏图考》的译者,且与周安托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因此,这则消息使我很自然地想起了与海峡两岸《秘戏图考》出版相关的一些事情。

   《秘戏图考》是荷兰职业外交家高罗佩于1951年撰写的一部以中国古代的性文化为研究对象的汉学著作,英文书名为 “EROTIC COLOUR PRINTS OF THE MING PERIOD, with an Essay on the Chinese Sex Life from the Han to the Ch'ing Dynasty, B.C.206-A.D.1644”。高罗佩终其一生所从事的工作并不是学术,而是外交。在1967年9月患癌症逝世前,他是荷兰驻日本兼驻韩国的大使。但这位外交官对研究中国文化,却投以了一般外国学者所没有的热情,被认为是一个“中国痴”。我在《秘戏图考》中译本的“译者前言”中曾这样说过:“身为西方人的高罗佩对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情有独钟,他不仅穷毕生之力去探讨它、研究它、弘扬它,而且连身心都为中华文化所‘化’。他像中国文人一般喜欢琴棋书画,爱好吟诗作对,还取字‘忘笑’,取号‘芝台’,把寓所命名为‘犹存斋’、‘吟月庵’、‘犹存庵’、‘尊明阁’等,颇有儒雅之风。他作文写字,多署名‘荷兰高罗佩’,为的是提醒别人同时也提醒自己别忘了自己的祖国。可是在行文中他又不自觉地使用‘吾华’这样的字眼。他受中华文化浸染之深,由此可见一斑。”这位对中国的琴棋书画、诗词曲赋都进行过研究,并因撰写了一部一百三十万言的章回体小说《狄公案》而名满天下的业余天才,因一个偶然事件而与中国古代性文化结了缘。

   在日文版《狄公案》中的一个故事片段出版的时候,出版商为迎合读者口味,意欲给此书配上一个裸女封面,而高罗佩认为这与中国古代的礼教相悖,在他的印象中,中国古代并没有裸画。然而调查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其实在中国古代,这类绘画作品并不在少数。高罗佩从日本京都的一家古董店里买到了一套名叫《花营锦阵》的明代春宫画版,因为它十分珍贵,所以高罗佩想配上一篇中国古代春册概览之类的文字把它公布出来,以供社会史、文化史与艺术史方面的专家研究用。然而高罗佩发现这篇概览并不好写,因为春宫画与古代的性问题密切相关,如果对中国古代社会的性习俗和性文化情形一无所知,就无从着笔;而在当时,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都还没有人研究过这个题目。高罗佩是一个执着的探索者,台湾的历史学家方豪先生说他“远离常道,不谈中国历史及社会上的大问题,不谈哲学、人生。他寻找那不寻常的枝节问题,而这些枝节问题往往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一旦他的兴趣被引起了,他就非穷根究底才肯罢休,就像他研究学问一样”。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他不惜花费许多时间精力去探幽索隐。他的这番研究,最终导致了中国古代性文化研究领域的开山之作——《秘戏图考》的问世。

   《秘戏图考》1951年发表于东京。全书一函三卷,锦面线装,全部文字均系高罗佩用钢版手刻,封面有他自己用中文题写的书名。卷一《秘戏图考》是正文,用英文写成,内容分三篇。上篇《性文化的历史概览》从缕析古史旧籍、房中秘书、道家经典、传奇小说、野史笔记入手,勾勒了自汉至明中国人的性生活情形。从内容上看,本篇属于“附论”,与秘戏图并无直接关联。作者把其置于卷首,是想为读者理解中篇和下篇的内容提供一个背景材料。但作者撰写这篇概览时一发难收,竟使“附论”膨胀成本卷的主体。中篇《春宫画简史》与下篇《〈花营锦阵〉注释》都以明代的秘戏图为研究对象,前者讨论了套色春宫版画的一般历史、制作方式和艺术特色,并扼要介绍了作者所曾寓目的《胜蓬莱》、《风流绝畅》、《花营锦阵》、《风月机关》、《鸳鸯秘谱》、《青楼剟景》、《繁华丽锦》、《江南销夏》等八部春宫画册的版本情况、画面内容与艺术特色;后者专门介绍作者自己收藏的春宫印版《花营锦阵》的画面内容与艺术特色,还对题跋文字作了注释和翻译。卷后有附录《中国的性术语》。卷二《秘书十种》系中文卷,从性质上来说它是卷一的附编,收录了卷一所征引的若干中文秘籍的原文。除了十种秘书外,本卷还有一个附录,分“乾”、“坤”二部,乾部选录了卷一提到的一些旧籍的段落;坤部为“说部丛抄”,节录了《株林野史》、《肉蒲团》、《昭阳趣史》等色情小说的一些段落。卷三《花营锦阵》是一部春宫画册,它是高罗佩用自己收藏的那套明代印版请工匠按中国传统的制作方法印制的,尺寸与式样均与明代原画相同。

   高罗佩撰著此书,意在“用备专门学者之参稽,非以供闲人之消遣”(《秘戏图考》中文自序),故只刻印了五十册,不付市售,除了其中的一册破例送给一位对本书的写作有帮助的学者外,其余全送给了若干国家的图书馆、博物馆、大学或研究机构。据悉中国大陆和台湾都没有此书,而外国的收藏单位又多视为善本,因此一般读者难得有缘一见。

   于是英文原本《秘戏图考》在图书馆里沉睡了数十年。在此期间,尽管海峡两岸学术界也有人听说这部著作的存在,但是,真正见过原书者微乎其微。1986年,九十高龄的俞大维老先生在台湾首先注意到了学术界对此书的漠视。他委托寓学海外的后辈学人设法寻找,终于搜寻到了一部保存完好的《秘戏图考》。俞大维老先生找到出版商杜三升,把这部珍本交给了他,嘱他按原版式样影印重刊。在俞大维老先生的鼓励下,杜三升置台湾司法当局的尺度于不顾,毅然翻印了五百本英文原著《秘戏图考》,面向海内外公开发行。

   也许在许多人的眼里,中国古代性文化领域,确是一片污浊不堪的溷池;而出版以这方面内容为研究对象的专著,无异于败坏风化。杜三升斗胆涉足禁地的结果,是被台湾司法当局罚款,他所影印的本子也遭到查禁。于是影印英文原著的工作甫起即衰,由俞大维老先生牵合的这段出版因缘,就这样昙花一现了。

   《秘戏图考》英文原著的影印本虽然在台湾遭到查禁,但对已发行到岛外的本子,台湾司法当局却鞭长莫及。杜三升先生影印的《秘戏图考》英文原著,有一部分落到了有研究需要或喜欢涉猎奇书的读者的手里,其中的一个读者便是笔者本人。

   90年代初,历史科班出身、且从事出版工作多年的我,因组织出版一部讨论古代方术的著作而对中国古代的“神秘文化”——包括性文化——发生了兴趣,并通过颇有古道热肠的香港友人黎思人女士从波文书局买到了了一套价格不菲的《秘戏图考》,它正是杜三升影印的。阅读了高罗佩这部奇书后,我翻译了英文自序和正文的一些段落,以与他的另一部名著《中国古代房内考》(《秘戏图考》的姐妹篇)相参校。想不到看过译文的朋友相率劝我译出全书,他们的观点是,与其让这一部书深藏密扃于海外的图书馆,不如把它译出来以供海内学者参考。但是当时我估计,在中国大陆,大概没有哪家出版社敢斗胆出版这部讨论春宫画的书。

   可是我的估计错了。我的老上级、时任广东人民出版社总编辑的庄昭先生竟觉得有必要也有可能出版这部书。他也是历史科班出身,也许因为这一点,他对出版文史类出版物总是情有独钟。听了我的介绍后,他嘱我尽快译出全书,以供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当时有意于出版这部书的出版社还有几家,不过态度都没有广东人民出版社来得坚决。庄先生还根据有关方面的要求请中山大学中文系的张振林教授(著名古文字学家容庚的助手)写了一个审稿意见,目的是为本书的顺利出版“保驾护航”。张教授鼎力推荐,这个选题于是获得了有关部门的批准——不过要求“内部发行”。广东人民出版社安排与我联系的责任编辑是后来成为该社副社长的姜玉玲女士。让我感到惊奇的是,这位并非专攻文史、且老是把“高罗佩”说成“高佩罗”的女士,对出版本书居然也抱有比她的上司还浓厚的兴趣。

   《秘戏图考》的中文翻译碰到了一些困难。因为要翻译这样的书,不仅要娴熟外文,而且要有相当的古代文化基础。至于译文如何做到“信”、“达”、“雅”,也是一个不能不考虑的问题。高罗佩这部书讨论的是我们祖宗的事,译文如果尽是“欧化句”,既佶屈聱牙,也可能有悖原意。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但翻译工作进度还是很快。大约用了四个月左右的时间,译事便完成了。1992年7月,《秘戏图考》中译本在中国大陆问世。

   说来也怪,一部在台湾受禁的书,在大陆竟能顺利出版!

   这部选题十分敏感的书在中国大陆出版而未惹麻烦,与我是出版界中人、比较了解出版尺度不无关系。为审慎起见,我对原书做了必要的处理,删去了卷一《秘戏图考》中许多不宜传播的春宫插图和整个卷三《花营锦阵》(一套春宫画册),对卷二《秘书十种》附录的说部文字——它们多涉色情或淫秽——也只存目。这种下手很“狠”的处理办法导致了读者的不满(有人很尖锐地对我说,这本书连“图”都没有,还“考”什么?),但至今我依然认为这样做是必要的。如果不是我小心翼翼,麻烦必接踵而至。曾有人匿名致书某主管部门,说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这部《秘戏图考》,“比《金瓶梅》还《金瓶梅》”。某主管部门组织专家审读后,对这一可笑的“告发”未予理会。

   《秘戏图考》中译本在大陆出版后引起了广泛瞩目。学术界、非学术界的广大读者,都对这部书投以了很大的兴趣,有一段时间,大江南北,沿边内地,到处都可以见到这本“红宝书”(该书封面是红色的)的影子。虽然盗印本滥行(仅我见过的就不下四五种),它的“内部发行”量竟超过了10万册!对于一部文字严肃、而所引述的资料对于多数读者来说读起来不无费力的书而言,这不啻是奇迹。

  尽管本人就学力而论并不足以担当这本书的翻译工作,但《秘戏图考》中译本的质量还是获得了大多数读者的肯定。法国巴黎大学的陈庆浩博士说:“《秘戏图考》已由中国大陆的杨权先生译成中文。由于高氏的英文原著涉及中国文化的层面相当广泛,与历史、文学、思想、美术、中医、道家都有关系,译者没有足够的学识是无法进行的,杨权先生学养精深,译笔畅达,并且仔细校正了高氏引文的讹误,这个中译本的完成,的确是学术界的一件盛事”。这一过誉的评价使我受宠若惊。一位比我大12岁的上海医生,竟来信对本书的翻译质量加以赞扬,还祝我这个他所想象中的“老教授”“健康长寿”!

   《秘戏图考》中译本出版后,我被许多相识或不相识的人士目为“性学家”。有热心的读者给我寄来自己收藏的古本房中书,或寄来古代秘戏图册的影印本,鼓励我研究古代性文化;北京有人要介绍我加入“中国性学会”。可是惭愧得很,我虽翻译了《秘戏图考》,并因此结识了一些对中国古代性学有研究的学者,却连一篇讨论中国古代性文化的文章都没有写过。倒是由于《秘戏图考》的翻译,中国社会科学研究院哲学所的研究员胡孚琛博士对我垂以青目,到广州邀我参加规模宏大的《中国道教大辞典》的撰稿,并出任“房中养生门”的主编(与我同任这一门主编的还有北京大学的李零先生,他是高罗佩的《中国古代房内考》的译者之一)。

   获悉《秘戏图考》在大陆出版后,杜三升先生颇感不平,他想:“这样一部攸关中国古代春宫画的唯一学术论著,中国大陆都可以容许翻译发行,此岸的出版界难道就不敢闯这一方禁地吗?”(台湾版《秘戏图考》“出版缘起”)于是便和他的合作者周安托先生与我取得了联系。周安托于1993年秋来到广州, 在中山大学和我商讨在台湾出版中文繁体版《秘戏图考》的问题。他是个残疾人,走路需借助拐杖,但办事却很精明利索。他见到我,第一句话是原来您这么年轻。又说他和杜三升看了我的译本,觉得很好;台湾不是没有人有这等功力,而是没有人有耐心做这种坐冷板凳的事——那里的人很浮躁。周先生也是学历史的,所以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我们在餐厅里一边吃饭一边谈,不多久就达成了协议。周先生很高兴,说按台湾的习惯,好朋友一个晚上要喝三回酒,所以饭后又邀请我到别的餐馆再饮。第二天我送他到车站返香港,他送了我一本台湾外交家陈之迈(清代岭南著名学者陈澧的后人)写的《荷兰高罗佩》。陈之迈与高罗佩是好友,读了这本小册子,使我对高罗佩有了更多和更深的了解。

   这样,从台湾出来的《秘戏图考》,在大陆绕了一圈,又以另外一种形式回到了台湾。1994年《秘戏图考》繁体字版由台湾金枫出版公司出版,出版人是周安托。富有戏剧性的是,为台湾版《秘戏图考》写“出版缘起”的,正是那个斗胆影印《秘戏图考》英文原著的杜三升!

   海峡两岸两个版本的《秘戏图考》,文字虽然都出自我的手,但内容、式样和定价却有天壤之别。首先,大陆版的《秘戏图考》是用简体字排印的大32开本平装书,除了少量插图外,全书是用普通书写纸印刷的,定价只有十八元人民币;而台湾版是用繁体字排印的大开本精装书,全书都是用铜版纸彩色印刷的,定价为一万二千元新台币。其次,如上所述,大陆版的《秘戏图考》删去了绝大多数图片和一部分文字;而台湾版不仅补全了这些内容,还增补了大量高罗佩的原著所没有的中日春宫画,书后且增加了题为《歌枕的世界》的长文,介绍日本的浮世绘春宫画,它们与高罗佩和我都没有任何关系。最后,因为上述缘故,台湾版的书名没有叫作《秘戏图考》,而是叫做《秘戏图大观》,封面和扉页都未署作者和译者的名字,但在“译者前言”后面有我的署名。

   周安托在广州与我告别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对台湾方面的出版情况,我也一无所知。大约在1993年年底,我曾就台湾版《秘戏图考》出版的有关问题,给周安托去过以下这封信:

   周安托先生台鉴:

   秋间文驾莅穗,多承雅教。送别行旌,转瞬数月。只以俗尘莫浣,未遑修书通问。 迩维履祉增绥,骏业日新。拙译著《秘戏图考》承蒙垂青,不胜感激之至!印本倘 已发行,亟盼惠寄样本二册,用慰下怀。其悬欠润笔,并请尽快俯予,以济羞涩之囊。至于为台版写译序之事,本欲勉图报命,无奈因他事烦扰,所谋辄左,实难成文,伏乞鉴谅。管颖滋扰,幸勿为怪。具颂吉祺,凭书翘切。并请朗照不尽。

  后来我在1994年6月份的香港《星期天周刊》(第26、27期)上看到香港演艺界闻人文隽先生所写的《海峡两岸秘戏图》一文,才知道台湾版的《秘戏图考》已经出版。出版前,金枫出版公司在《自立晚报》上刊登了全版的广告。此书尽管价格昂贵,但在台湾依然卖得很红火,“几乎任何爱书之人都希望拥有一册”。有趣的是,文先生与我素昧平生,却为我打抱不平。他认为台湾版“对译者杨权先生没有片言只语(字)的介绍”,也没有出版授权说明,这是“漠视杨权先生的权益”。

   杜三升和周安托请龚鹏程先生为台湾版《秘戏图考》中译本题签。听说这位龚先生原是台湾方面的文化官员,杜、周二位请他出面,无非是想找“护身符”,以免重蹈复辙。不过这一着并没有作用,他们最终还是因《秘戏图考》而又一次惹上了官司。好在台湾社会的的开放化程度已今非昔比,这一次政府成了败讼者。

   台湾版《秘戏图考》中译本的“出版缘起”在一开头便说:“这一部巨构的出版,就像唐人的传奇小说,有着诸般巧合的因缘。” 信然!

原文链接:
https://www.yantan.us/bbs/viewthread.php?tid=103304

#3 Re: 李零:谈《中国古代房内考》

发表于 : 2025年 1月 3日 19:15
Hyderabad
看过几个类似的这样的发文。我都面临过一样的挑战,倒底哪些个是楼主写得,哪些个是引用的; 每次都是花很长时间才搞清楚

#4 Re: 李零:谈《中国古代房内考》

发表于 : 2025年 1月 3日 19:18
wh
最后贴几幅百度文库里的《秘戏图考》书摘。“屄”这个字我好像是在弃婴的帖子里第一次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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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 李零:谈《中国古代房内考》

发表于 : 2025年 1月 3日 19:23
fhnan
wh 写了: 2025年 1月 3日 18:21 前几天在年终读书包子楼里和fhnan说起性文化的书,想起李零这篇写《中国古代房内考》作者高罗佩的文章。高罗佩是上世纪中叶的荷兰外交官,派驻过日本、中国、美国、西班牙等多国。他在日本时对中国文化产生兴趣,杂七杂八看了很多古书;而且兴趣极其广泛,出版的书从侦探推理小说《大唐狄公案》,到艺术研究《嵇康及其琴赋》、《中国琴道》、《中国绘画鉴赏》,再到科学研究《中国长臂猿》,天马行空。他最出名的当然是《中国古代房内考》,以前没人研究过这个;他也就是偶尔看到明朝春宫画,才兴致大发……

李零和高罗佩很像,也是涉猎广泛,无所不忌。他是山西人,文革后考入社科院考古系。毕业后先参加考古队实地考古,后到北大中文系教书,主要搞先秦考古和古文字研究。他写过中国最早的帛书——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帛书,又搞过中国方术考;最为人知的当然也是翻译高罗佩的《中国古代房内考》。他来我们学校做过讲座,标题就是中国性文化。大家轰然而往,结果发现是个认真又风趣的学者,旁征博引,无所不知;说话幽默,自己又几乎不笑。把性的话题讲得一点不低俗。讲座内容都忘光了,只记得讨论了牝……

看李零写的高罗佩,很有读书人的惺惺相惜之意。


李零:谈《中国古代房内考》
《读书》2011年第1期

  《中国古代房内考》的中文译本,前后出过两个本子,每次都很不容易,每次都留下遗憾,个中甘苦难为外人道。

  第一个本子是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年版(内部读物)。稿酬千字二十四元,合同十年,一笔买断。此书铺天盖地,有无数盗印本,错字很多(因为不给看校),如“图版”印成“版图”,“那话儿”印成“那活儿”。这个本子,还被转让版权给台湾桂冠出版社,后者错得离谱,没有机会改。

  第二个本子是商务印书馆二○○七年版。我们苦苦等了十年,本来取得Brill授权,打算在三联出版,希望出个修订本,流产,这才转到商务印书馆,版税百分之八,又是一签八年。这个本子是正式授权本,经过全面修订,增加了六个附录,印得很漂亮,但也有遗憾。一是图版纸挤进了前言,二是作者介绍有误。他们在付印前让我看过,然而奇怪的是,我指出的问题,他们坚决不改,理由是编辑管不了印制。还有,就是没有印数。

  关于高罗佩,在商务版中,我已经说得太多。我很久没有回到过这个话题,没有两岸清华这个会议,我还转不回来。一九九二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和荷兰大使馆筹备过一个会,纪念高罗佩逝世二十五周年,文章我都写好了,不知怎么回事,会没开成。我没留心,今年是何年,想不到,高氏如果活到现在,已经整整一百年了。

  高罗佩是我老师那一辈人。他这一辈子,人只活到五十七岁,但写了十九本专著,三十六篇文章,十七本小说,真不容易。

  《中国古代房内考》是高氏的传世之作,在他的十九本专著中名气最大。这书是一九六一年出版,当时我才十三岁。马王堆帛书是一九七三年发现,比它晚了十二年。他看不到这么重要的发现,但他的书好像是为这一发现做准备。我在考古所(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那阵儿,所里进过这本书。我见此书,如获至宝,复印过一份。我们的翻译就是利用复印本。

  高氏对中国性文化的研究,从深度和广度上讲都是开创性的。此书从上古讲到明清,跨度很大,但作为支撑的东西,主要是三大块:房中书、内丹术和色情小说,其他,大多是点缀。这三个方面,过去是三不管。第一个方面归医学史管,医学史不管;第二个方面归宗教史管,宗教史不管;第三个方面归小说史管,小说史也不管。专业人士没人搭理,非专业人士又不得其门而入。你只有理解这种困境,才能理解他的贡献有多大。

  他的书并非十全十美。我们很容易给他挑毛病,每个方面都可以挑点毛病,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部书可以取而代之。

  高氏的学问有两个特点,常人不具备。

  第一,他是个外交官,但肩无重任,衣食无虞,有的是时间。他是把主业当副业,副业当主业,兴趣广泛,一个问题牵出另一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很投入,不玩则已,玩,就玩到很高水平。他不是学界中人,自然不受学科限制。“避席畏闻文字狱”的问题,他没有;“著书都为稻粱谋”的问题,他也没有。

  第二,他是个大玩家,一切跟着兴趣走。他懂多种语言、多种文化,走哪儿玩哪儿,玩哪儿算哪儿,并没有特定的学术目标。这种研究既不同于早期的传教士汉学,也不同于法国的学院派汉学,更不同于二次大战后兴起配合地缘政治的美国汉学或所谓中国学(China Study)。他就一个人,寓学于乐,寓乐于学,自娱自乐。

  这种研究很奢侈。

  高罗佩是职业外交家,他在五个国家当过驻外使节。五国中,他在日本待得最长,前后三次,长达十三年,在中国只待过五年,但对中国可谓情有独钟。他太太是中国人,她说她的丈夫简直就是中国人。他吃中国饭,说中国话,研究中国文化。很多人都觉得,他比中国人还热爱中国。杨权先生说,他对中国的赞美,真让我们受宠若惊。

  外国人夸中国,李约瑟是代表。他的研究,对纠正西方人的偏见有大贡献。“彼丈夫兮我丈夫”,大家彼此彼此,扯平了。但我们不要忘了,他到中国找科学,标准却是现代科学的标准,非常西方的标准。

  外国人爱中国,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爱。爱或不爱,用不着大惊小怪。日本人,唐代,很佩服,但现代不一样,谁把它打败,它才佩服谁。欧洲人的爱,是博爱。殖民时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对王土,王对王土上的一切都很爱。

  陈珏先生谈《长臂猿考》,让我浮想联翩。人对动物的态度可以折射人。殖民也好,奴隶制也好,人和动物的关系也好,都不是近五百年的事。现在,埃及考古,发现修金字塔的人吃面包,喝啤酒,所以说他们不是奴隶,而是工人,但工人和奴隶怎么定义,吃好喝好,是不是就不是奴隶?奴隶也不都是关在笼子里。

  人类对动物的慈悲心从来就不曾彻底过。他们的爱,从来都是以人为中心。再爱,也断不了口腹之欲,不吃牛羊猪,就吃鸡鸭鱼。猫狗不能杀,苍蝇蚊子要不要保护?“杀要人性的杀”,本身就不是动物标准。

  高罗佩写这本书,结论很简单:中国人的性生活很正常,不但正常,还很高尚,这个结论有点像李约瑟。

  美国有位女学者批评高氏,认为他的书是个大阴谋,他把中国写成男性的理想国,是为了抵制女权运动。这么讲,当然很过分。但高书的主旋律是赞美,这点没错。他的褒是针对贬,不是贬男或贬女,而是贬中国文化。

  高罗佩对中国文化的认同,主要是文人士大夫的风雅生活,如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他怎么会对房中术这么“低俗”的问题感兴趣,主要是缘于画,缘于明代的“春意儿”(春宫画)。他是从“春意儿”顺藤摸瓜,摸到上述三大块。

  高罗佩的《秘戏图考》是此书的准备,他的基础材料是收在《秘戏图考》里。《秘戏图考》是他第二次出使东京时所写,《中国古代房内考》是他第三次出使东京时所写。两本书都是他在日本利用他在日本收集到的材料写的。《秘戏图考》附有《秘书十种》,就是基本的文献素材。其中有房中书,有明清小说摘抄,有春画题辞。

  高氏研究房中书,主要是追随叶德辉。他对叶德辉的死深抱惋惜。叶德辉在《双景丛书》中辑过《素女经》、《素女方》、《洞玄子》、《玉房秘诀》,主要来源是《医心方》。《医心方》是日本的医书,里面抄了不少失传的中国古书,很宝贵。高氏讲房中书,主要是利用叶氏的辑本,叶氏错,他也错,在考镜源流和文献校勘上没有太多贡献。但他指出,这些书还有更早的背景和更晚的延续,却很有眼光。

  中国的房中书,我做过系统研究。《医心方》的引书,主要来源是道教的房中七经,房中七经前有《汉志》六书,《汉志》六书前有马王堆七书,可谓源远流长。我从我的研究发现,它们代表的传统是个绵延不绝的传统,即使传到明代也没有断绝。例如高氏搜集的明抄本《素女妙论》就是解读马王堆房中书的钥匙。

  关于内丹术,高氏的讨论相对薄弱。最初,在《秘戏图考》中,他把中国的采战术看做性榨取。蒙克(Edvard Munch)的画就经常把女人画成吸血鬼。后来,他接受了李约瑟的批评,在《中国古代房内考》中,他又强调,这是一种“水火既济”之道,不是两伤,而是两利,对女性有利。其实,采战的评价,还是要从多妻制的背景来考虑,中心还是男性。高书对中印房中术的比较研究,很有意思。它们到底谁传谁,高氏说中国传印度,只是假说,但他说,中国的房中术年代早,有自己的独立起源,没错。中印房中术有相互影响,也值得研究。我写的《昙无谶传密教房中术考》就是对高书的补正。

  小说这一块,主要反映的是明清时期的传统。小说中的房中术并不神秘,主要是“顺水推舟”、“隔山取火”、“倒浇蜡烛”这一套,很容易懂。大家读不懂,主要是淫器和春药。这次,我的论文,《角帽考——考古发现与明清小说的比较研究》,就是研究出土的淫器。这篇文章本来是应曹玮先生邀请,就秦帝陵博物馆的文物讲几句话,因为开这个会,我就拿它来凑数。杨权先生在会上说,我应该写一部《中国淫器考》。其实,我早就从这个阵地上撤下来了。

附《中国古代房内考》全书链接:
https://www.slideshare.net/slideshow/ss ... 2683196#78
这样重要的文献为什么没有首发我们塞版

#6 Re: 李零:谈《中国古代房内考》

发表于 : 2025年 1月 3日 19:46
wh
fhnan 写了: 2025年 1月 3日 19:23 这样重要的文献为什么没有首发我们塞版
这个太学术了 :D 性版是实战型,对这样的学术文章应该没兴趣 ;) 我也没找到好玩的图片。刚翻了翻古代房内考的正文,有些插图,不过都很安全 :D 看到了上面slides里说的怜香伴,也很学术化……你要是读到什么好玩的也分享一下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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