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不爱
-青春的回声
一
我那时候还是个本科学生，在院士导师的组里打杂。说是打杂，也不全是打杂，帮着喂喂老鼠，清洗清洗胶床，趁没人在的时候偷偷跑下胶，偶尔也能凑在教授副教授大博小硕旁边听几句真正的学问。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师兄的情景，是在二楼的走廊里。他从实验室走出来，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倍儿齐，手里夹着几页打印纸，走路很慢，神情很笃定。我当时正抱着一摞资料，差点撞上他。他侧了侧身，笑了一下，说，你是新来的鱼弟吧？我说是。他立刻伸出手说，我是马大帅，欢迎你，鱼弟。又笑了一下，补充说，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
就这样。
我回到座位，对着那摞资料发了好一会儿呆。师兄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没想到这么年轻这么英俊这么潇洒和随和，怪不得名字叫大帅，果然有大将风范。
后来我确实常去向他请教。那时候我才疏学浅，问的问题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师兄却从不显出不耐烦，总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椅子，深入浅出地给我讲，非常复杂的东西，在他哪里，突然变得非常简单。有时候我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师兄就在面前的白板前随便勾勒几笔，就让我豁然开朗。
我个子矮小，说话还磕磕绊绊，尤其跟女生一说话就脸红。看到师兄这么高大英俊潇洒，我就常常想，我要是这样，那有多好！
有一天下午，师嫂来找他。
我是在走廊里碰见的。她穿一件浅蓝的裙子，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松松绾着，手里提了个保温饭盒，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说，是鱼弟吧？
我说是。她说，你师兄马大帅总是提起你。
又笑一下说，果然，看着就很聪慧。
我有点局促，在大美女面前，我背心都湿了，嘴里不停地说，没有没有，哪里哪里。
她又笑笑，没有再说话，冲我点点头，说声再会，然后进去找师兄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起出来，并肩走过走廊，往楼梯口去。师嫂的高跟鞋嘎达嘎达地轻敲着地板，师兄侧着头听她说话，嘴角微微含着笑，她说到什么，轻轻拍了他一下，他也没躲，嘿嘿地笑了。
他俩的背影，走进楼梯间的阳光里，消失了。
我站在走廊那头，站了很久。
二
师兄晋升成了副教授，搬了新家，在学校附近的小区，是那种复式的小楼，上下两层，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咚咚响，阳台上种了几盆绿植，显出一种安稳的生气。
我去帮搬家，师兄弟们都去了，哥几个搬箱子、抬柜子，忙得不亦乐乎。我个子虽小，但是力气大身手敏捷，让大伙把写字台放在我背上，喊一声我操，一个人噔噔地就背上了二楼。师嫂从楼上面跑下来，扶着写字台，埋怨说，鱼弟，多危险！
又关心地说，慢点，别闪了腰！
声音温柔，充满了暖意。
我汗流浃背，内心里面感到莫名的温馨。
完事以后大伙吃瓜喝茶的时候，我上卫生间，发现淋浴池子那里比较脏，就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刷干净，完了以后发现马桶也不干净，放了点清洁剂冲洗几遍，又把底座给擦干净。干完以后出来发现大伙都走了，这个时候感觉两只膝盖有点麻了。
听见师嫂跟师兄说，你这帮师弟里面，鱼弟最踏实能干！
师兄就拍了我肩膀一下，满意地说，鱼弟，不错！
又说，晚上留下来吃饭。
我连忙说不用不用，师兄就说，我有事情跟你杠。
我发现师嫂已经去厨房了。
吃饭的时候，师兄说，凌雪给你介绍个女朋友。
唉呀，幸福来得猝不及防，我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心跳加剧，嘣嘣嘣地在胸膛里面乱撞， 为了掩饰，我赶紧低头喝了口饮料。
师嫂就笑，说，鱼弟，脸红什么呢？！你想找什么样子的女孩儿？
我抹了抹嘴，心里面说，是个女的就行了。但是不好意思说，就眨眨眼，想怎么回答比较合适。
师兄就拍我一把，说：我的弟，痛快点。
我有些心动，想，师嫂这样的最好。可是，怎么说得出口？！
这个时候师嫂就推了一把师兄，笑着说，你瞧你，别为难鱼弟了。
然后看着我说，鱼弟，是我的学生，比你低一年级，很清秀的，是个才女。
我的心愈发狂跳个不止。
女孩子是会计系的，叫莱文，在市里的大报纸上发表过两篇诗歌，校报上更多。我那个晚上没有睡着，翻来覆去的看她的诗，她的笔名很有诗意，叫薰衣草，我就在想，这个跟什么草类似呢，肯定不是狗尾巴草那种的，应该跟百里香类似，听着就让人陶醉。她其中一首诗，我看了许多遍，非常喜欢。诗题很怪，但是我觉得非常有创意，很新颖。
You! You! You!
我把心事种在黄昏的风里，
像一片淡紫色的梦。
你经过时，
世界轻轻弯了一下腰。
后来我明白，
有些喜欢，不必结果，
只要开过，
Because
Some love is enough just to bloom!
真好！
我把有这首诗和她的名字的报纸放在我的胸口，甜蜜地睡着了。
那夜我果然做了个梦。
月亮很圆，像白瓷盘。河边站着个女子，细腰长裙，风一吹，衣角轻轻摆。她仰头看天上的明月，一句话不说。我心里喜欢，想到她是个才女，于是连忙上前作了个揖：“小生就是爱小鱼。姑娘可是薰衣草小姐？”
她还是不理我，只顾看天上的月亮。
我有点吃惊。心想，这姑娘莫不是耳朵不好？这可麻烦。将来若成了亲，生下孩子，怕也有些影响。
我正胡思乱想，河边微风袭来，忽然闻到一股骚气味儿，淡淡地，若有若无，但是铁定存在。
这更让我有点担心，这薰衣草是不是有狐臭。听说狐臭遗传，可别传给了我俩的孩子。
还没想明白，人忽然醒了。
醒来才发现，床尿湿了一大片。唉，又尿床了。
我躺在黑暗里，心里倒有点发愁。想着以后若真娶了她，总得提前坦白这个毛病。可这种话，又该怎么开口呢？
我和她一共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是师嫂引见，俩人握手，说一句你好，然后就在校园里走了走，我不晓得该说啥，就一直嘿嘿地笑，回到宿舍后，脸都有点抽吧了；
她没有师嫂好看，还算端庄，身材微胖，不过皮肤很白，左下巴颏上有颗美人痣。
我很满意。
我在想，将来我俩有了孩子，男孩像她，女孩也像她，最好！
不过，她说话时总把下巴抬着，像在领奖台上，似乎很是牛气的样子。
第二次是一起看电影，是一部很老的片子，我的父亲母亲，看着孙红雷和周迅结婚的场景，我很想拉她的手，这个时候她突然问我：你在想甚么？！
我很尴尬，赶紧说，什么也没想！
又说，接着看电影！
第三次见面在学校旁边的一家面馆，这次我表现最好。老大的女朋友文华知道我在谈朋友，叮嘱我说，你得主动，没有女孩子喜欢闷葫芦。我那天故意喝了点酒，果然话就多了起来，七荤八素地讲了半天我小时候放羊观察屎壳郎滚粪球的趣事，越讲越起劲，唾沫横飞，不知什么时候，薰衣草脸上多了几点水光。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师嫂知道了，把我叫去，坐在阳台上，给我倒了杯茶，说，鱼弟，你人很好，就是——她想了想——还是要注意卫生。
又说，你知道女孩子最看重什么吗？
我很茫然，看着她。
师嫂叹口气，说：咱不帅，也不富，也不高，有的只有真情了。
又说：但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我低着头，把那句话在心里默了好几遍。
但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晚上，我咬着牙，把这段话用小刀刻在我的左腿上。
三
师嫂后来去了英国，做一年的访问学者，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只听说走了。
师兄还是照常来实验室，照常看文献，照常在白板上画图。只是话少了一些，有时候坐着坐着，会停下来，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他去探亲回来，人瘦了一圈，整个人还是干净整齐，却像一盏亮了很久、油将尽的灯。
后来我才知道，是师嫂那边提的分手。
师兄接受得很快。这让我有些意外，又觉得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有些事情，大约早就说不清楚了，只是没有人先开口。
我没问他，他也没说，一切就这么过去了，像水漫过一块石头，石头还在，水已经往前去了。
四
我那阵子正忙着办出国手续，材料一份一份地凑，跑进跑出，头昏脑涨。
有天在教务处的走廊里碰见高弟。高弟是卫生班的，平时油嘴滑舌.
我俩是校足球队的搭档，我守门，他后卫。我俩关系不错，不仅是配合默契，更重要的两人都挫：不仅是个子，而是见了女生都说不出话。我跟薰衣草吃饭第二次，我跟他吹牛说，拿下了，丫哭着喊着要嫁给我。
高弟脸色铁青，就一下子，然后强装笑脸说，恭喜啊，鱼弟。
然后叹口气说，你都能找上，我他妈的咋比你还不如呢？！
我非常高兴，不过按捺住内心的得意假装体贴地安慰他说，你的高妹，在未来不远的地方等着你。
高弟就摇摇头，又叹口气说，鱼弟，你说这尼玛高妹咋还不现身呢？！
又发狠说，将来一定要好好干干她，让我等这么久。
我被分手以后，丫请我吃饭，安慰我说，更好的，等着你呢。
明显憋着笑。
我已经顾不得他的嘲笑了，内心里面充满了悲哀。
我想着薰衣草给我写的拒绝信，里面还有一首诗。
爱小鱼同学，
考虑了许久，却无法落墨，真是好难呀！
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了，就让我们a couple of times 的接触，
Gone with the wind!
希望你不要悬梁，不要喝药，不要跳河，不要悲伤，不要难过，不要无助与彷徨：
因为你有幸有我曾经与你同行！
Bye !
附小诗一首，愿能抚慰君心：
你递来一未署名的春枝，
又大又粗又长！
孕育着潮湿黝黑的光。
我在傍晚的窗前轻轻折起，像折起一片不肯落地的霜。
月色很软，也很远，
而我刚好学会了沉默的形状。
我的心好似幽深的古井，一束春枝，搅动不起波澜。
我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分手的意思很明白了，但是又大又粗又长的春只是几个意思？古井搅动不了波澜，这个搞什么搞？！
那天我俩喝多了，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木耳炒肉，我就骂，说，高哥，你知道吗？丫瞧不上我，正好随了我的心意。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见了都倒胃口！
高弟就笑，用筷子点着我，突然，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捂着脸，哭了。
我赶紧问：咋了？
高弟就擦把鼻涕眼泪，说，你好歹吃了口猪肉，我只能看猪跑了。
我有点糊涂，懵圈，想：我难道吹牛吃上le肉？
这个时候高弟突然把木耳炒肉倒到裤裆里面，一直看着我们的老板娘跑了过来，说，你这孩子，喝多了把？
高弟就接着哭了起来，说，大姐，我对不起我的小弟弟啊，这么多年，它还没吃过肉！
老板娘笑着叹气，转身回到了柜台。
我赶紧把他扶出了小饭馆。
走在路上，微风袭来，酒劲就上来了。我有点头晕，高弟突然开始豪丧，高妹啊，你在那里啊？我在这里想你啊。
我跟诧异的路人解释说，对不起啊，他失恋了。
拉着他到校园里面体育看台上，坐下，我劝他想开点别难过。高弟突然说：弟，你咋不哭?那么个柴火妞都看不上你。
又说，我都替你丢人！
我 沉默。然后想到丫劝我不要上吊跳河有点愤怒，我就跟高弟说，哥哥跟你说掏心窝子话，以后咱俩再找女朋友，找老婆，找什么样的都行，就是不要找才女，尤其是爱写作的才女，都忒坏，写东西编排你恶心你，还让你不知所以然云里雾里。
当时他已经拿到了普渡的奥佛，也忙着递交出国材料。见到我，凑上来，问我：知道吗？粗大事情了。
我愣了一下，说：咋？
他压低声音说，真不知道？你师兄被抓了！
我说胡说八道。
他说，真的，耍流氓，靠着教授的名头征婚去睡女人——
我说他是副教授。
他说，副教授也是教授，反正，和好几个女的，有老有少，你懂的，有一次踹门进去直接把女的干了，碰上了硬茬子，那女的告了他，强奸。
我说不可能吧。 我怎么也想不到俊雅如斯的师兄，会是个强奸犯。
高弟凑过来，低声说，你懂个球！你看越是衣冠楚楚的，越是人面兽心。
我有点不悦，看着他说，瞎编吧你。
高弟立刻说，对天发誓，我要是瞎说，让我找不到高妹！
我就沉默了。
高弟左右看看，问，你知道你师兄为啥会这样吗？
还没等我回答，他神秘地一笑，说，都是因为快雪。
我楞一下，说，谁？
高弟就拍一下脑袋，说，总是记错，是凌雪，反正差球不多，凌就是快。就是你师兄老婆。
你知道海外华人有多乱，异国他乡没有了约束，群P，互相睡，不是多大的事情。
我非常不满，说：乱讲吧。你咋知道？
高弟就得意地笑了，砸吧着嘴说，哥是啥人？高人！
又说，越是满嘴仁义道德的，私下里越是龌龊不堪。据说你师嫂和好几个人干过！你晓不晓得，表面白月光，实际是潘金莲。
说完了就唧唧淫笑起来。
怒火从我心底猛地窜起，我像齐秃一样一头顶在他胸口，将他撞翻在地。丫没有像马特拉齐那样躺在地上打滚，反倒是嚎丧一声，翻身起来，一个黑虎钻裆将我掀翻在地，顺势再我裤裆里面狠狠抓了一把。我也不白给，人们跑过来劝阻趁丫不注意，我像哈拉偷袭卡瓦尼一样一招二指禅猛戳高弟的后门，伴随着高弟的惨叫，人们乱成一片。
我捂着裤裆，一路哆哆嗦嗦的回了宿舍。
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宿舍里的龟孙们都出去了不晓得到哪里鬼混去了，四周很是安静。
我哭了。
不是因为裤裆里面疼。
我哭师兄，也哭师嫂。哭那个白板前侃侃而谈的师兄，哭那个在走廊里朝我点头的师兄，哭那两个往楼梯间走去的背影，哭那句但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快雪，哭那盏将尽的灯。
哭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很无聊，觉得也没什么好哭的，就睡着了。
六
后来忙起来，就慢慢淡忘了。生活中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费心。
毕业，出国，读书，上论坛约炮，谈朋友，毕业，工作，结婚，孩子一个一个地出生，日子像流水一样地过。
只是，只是，某个初夏如今天一样的夜晚，突然梦见了师兄。他站在新开张的芯片公司前面，和人握手，西装笔挺，意气奋发，头发还是那么整齐，侧脸看去，还是那么英俊，还是那么潇洒，依旧谈笑风生，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也许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梦里面，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离开了。
心里头空了一下，就没了。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写给18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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