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实验室，先开离心机，再泡咖啡。 周末也一样，他没有周末休息一说。 咖啡是速溶的，雀巢，红罐子，喝了九年。 他是资深研究员，咳，就是千年博士后。跑胶，杀老鼠。跑胶跑了九年，手很稳，加样从不抖。杀鼠用颈椎脱臼法，两根手指一别，干净利落。 有次来rotation的小老美问他老鼠会难受吗，他想了一下，说，难受什么，它也没受罪。 想了一下，他又解释说，还没来得及难受，已经结束了。 这阵子他开始担心AI，真的担心。 起因是组会上老板放了个视频，里面显示AI已经能预测蛋白质结构，比跑胶准，快，更重要的是还便宜。导师说这是大好事，非常的excited。 他坐在后排没说话,心里面有点冷。 回去查了一晚上，越查越不安，Cell上有篇论文说重复性实验操作五年内会被自动化替代。 他读了三遍。 半夜醒来，又爬起来读了两遍。 他跑胶已经跑了九年拉。 周六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跟母老虎说，AI以后可能会取代实验室很多工作。 母老虎是他老婆，七个孩子的娘，身材健硕，动作敏捷，手上还拿着锅铲，头也没回，说：那咋了？ 他没有吭声。 母老虎又对着炉火说，“是你要被取代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母老虎就把火开大，说： ”那你着急个几把！“ 又回头说，“赶紧去把老三作业签了，拿回来三天了“ 他签完作业，坐在沙发上，老5已经五岁了，爬到他腿上睡着了。 窗外风大，玻璃嗡嗡响。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院子里有棵槐树，他爬上去，外婆喊他，说小心天塌下来呀，砸着你。 他坐在树杈上，笑着跟下面的外婆说：不怕！塌不下来。 外婆就说，你咋知道？ 又说，小心！ 他笑嘻嘻地抬头看天，又低头看下面的外婆，说不知道，但现在没塌。 外婆笑了，说，那先下来吃饭。 今天早晨七点半，他又来到了实验室，先开离心机，再泡咖啡。 胶还是要跑，老鼠还是要杀，因为天还在上面。 咖啡是热的，还是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