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帖转自 LittleBear 在 军事天地(Military) 的帖子:转一个回国旅游感受,老婆说可信度比较高

第一部分 - 衣食住行


先聊聊最基本的衣食住行。


衣这方面我比较随便,冲锋衣一套、洞洞鞋一穿就出门了,所以没啥好说的。此次回国比较欣喜的是发现住的大多数酒店都有自助洗衣房了,虽然机器严重偏少,但也是个好的开始。不过国内酒店一水的美的烘干机好像普遍不给力,一条牛仔裤烘一个小时都还不干,甚至PVG旁边的某酒店烘干机烘两个半小时的效果还不如我用吹风机吹四十分钟。烘干机这玩意也不是啥制造业的明珠,但感觉国内对这块没啥概念和需求,做出来的产品有点失水准。


食——江浙沪同等价位食物的口味肯定是完爆美国的,尤其是猪肉毫无腥味。我吃到狮子头或者肉丝的时候简直都惊了。另外河鲜和海鲜的丰富和新鲜是在美国很多地方做梦都难以想象的。


但是食物的性价比也没国内社媒上说的那么夸张。我去的餐馆一个人点两三个菜100-200元,折合15-30刀。菜品单价其实不贵,但只要稍微点几个全荤的硬菜,特别是牛肉或者螃蟹,价格蹭地就上去了。我也没感受到米圣倾销过来的阿根廷牛肉让国内吃牛肉变得有多划算。在国内我吃这样的一顿饭,对标Livermore的Fiery Shanghai,算上份量的差距,其实价差没有那么夸张。特别是考虑到湾区vs江浙沪人均收入的情况下,我并不觉得国内的工薪阶层下一顿这样的馆子的负担比在美国更小。


当然,国内社媒特别是女性向社媒上铺天盖地的江浙沪网红店,大多数人均都到不了100。但这样的地方要么是卫生环境一言难尽的苍蝇馆子,要么预制菜横行而且还不好吃(点名南京大牌档)。吃这种玩意我还不如直接吃Panda Express,至少还有点锅气。


再往下一档还有夜市和路边摊,主要卖各种淀粉加一点点蛋白质。我觉得跟国内社媒常常嘲讽的韩国平民饮食也差不多,而且路过的时候一股辣条味,我闻到直接下头。


另外还有各种饮料店。由于我主要是去景点,没怎么逛核心商圈,所以没看到一家喜茶,甚至连古茗都少。偶尔有几家霸王茶姬,饮品基本上就是纯茶+奶盖,卖十几二十也不便宜了。最多的饮料店还是瑞幸和蜜雪冰城。蜜雪冰城人山人海我懒得排队,瑞幸喝99生椰拿铁要进小程序鼓捣一通太麻烦,我之前喝过一次也挺寡淡的,没啥椰子味,继续pass。回国三个星期就喝了杯书亦烧仙草的新品,主打芋泥,14块的单价,到手发现芋泥还不到一汤勺,杯中的液体成分也就是一点点的奶兑上至少五倍的水。同样是点无糖,我在美国点一杯7刀的Sunright或者一芳,由于乳蛋白的关系喝完是会渴的,但喝完那杯书亦烧仙草后我甚至觉得有点解渴,一整晚上都用不着喝水。


在国内吃饭最下头的地方就是抽烟的老中小登铺天盖地,甚至西湖边上的米其林餐馆里都有抽烟的狗。在无锡某家做街坊生意餐馆,饭点走进去更是像进了机场吸烟室。那里的东西是真的好吃,抱腌白鱼鲜嫩得堪比最顶级的海鱼,四喜面筋各样食材火候调味也恰到好处。但我在里边等上菜+吃饭呆了一个小时就被熏到头晕恶心得受不了,口罩靠近口鼻的一块都黑了,只能立即买单逃出门外。回酒店洗了个澡出来发现穿的里外三层衣服全沾上了烟味。倒霉的是那个酒店还没洗衣房,我第二天只能穿着同样的衣服去坐高铁。


住——国内社媒上说国内一两百块的酒店吊打美国一两百刀的酒店,对我个人而言这基本是实话。美国酒店那感人的老旧空调和隔音,只要周围有一个人开制冷或者制暖我就基本不用睡了。而国内像如家精选这样的酒店都基本换成了中央空调系统,混凝土建筑也很隔音。我白天在外边玩了一天,回酒店洗个澡不戴眼罩和耳塞倒头就能睡到天亮。另外国内酒店的水、牙刷、拖鞋等物品全部免费,这点也非常的棒。


但国内的酒店(以及住宅)有个很膈应我的地方就是瓷砖缝里的霉斑。感觉国内的酒店和个人都没有用次氯酸除霉的意识。我这一路住过的酒店上至国宾馆下至连锁酒店,几乎每一家厕所里的瓷砖缝都有黄斑和黑斑。与之相比我自己家的厕所简直干净得像实验室。唯一的例外是如家精选扬州运博店,可能因为酒店太新了,黑霉还来不及繁殖。


行——被誉为中国新四大发明之一的高铁,我坐下来的体验是不如日本新干线的。一方面不是说中国高铁的硬件不行——别说G字头的高铁,就连D字头的动车速度都已经很快,准点率也到了无可指摘的地步,而且价格还不算高。但是12306的订票系统对我而言简直是灾难。国内的人能用身份证+手机号买票,洋大人也能用护照买票,而我这种没国内手机号的华侨既不能单用身份证,中国护照也没法用。注册和订票的每一步都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一套程序下来比制定战役计划还累,上中下策全都要走一遍而且还走不通。好在我老婆有美国籍,我用她的护照成功注册了,再把我添加为常用乘车人,这才避免了回国像个盲流一样到处移动受限。


除了高铁,别的很多交通出行方式和景点门票也高度依赖于国内手机号。比如水韵江苏年卡。我去一趟日本没感觉自己被区别对待,在国内反而因此有非常强烈的二等公民的感受。


我感觉动车组二等座的座位也比新干线的更窄更小,而且乘客素质参差不齐。如果隔壁坐着个衣服邋遢或者满身烟味的登(比如衣服被熏入味的我)真的非常难熬。站台上更是抽烟老中小登们狂欢的地方,经常看到车还没停稳登就把烟叼嘴上了。


至于市内的公共交通,大城市地铁+共享单车的模式四通八达而且票价极低。反而是在没有地铁的地方用支付宝坐公交,由于没有转乘优惠,每天花在交通上的钱反而更多。当然这可能也只是我这种华侨旅客才有的问题。


每次上车的时候经常听到前边的老年人滴免费卡或者一般的locals滴月卡,只有我这样的又被当成外国人整。地铁里的不文明现象同样也很多:车辆还没停稳,站台上的一群男登女登就挤在下客区摩拳擦掌准备冲上车抢位子;闸机前和楼梯上还有边刷手机边走路的、非要共患难同进退、占据一整排楼梯/闸机的、人堵到闸机前才开始慢悠悠开手机找二维码的;车厢里总有几个老辈子无论如何都要音响外放的;因为总有几个小年青无论多挤都要一边玩即时战略游戏一边肘击左右乘客的;甚至还有在高峰时刻不管周围有多挤都非要蹲在地上或者坐在地上的,尤其年轻女性居多(而且并不是痛经,据我所知痛经的人是不会三五成群地蹲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聊天刷手机的)。


以前在社媒上看到某些上海人嘲笑在公众场合会蹲地上的人吃相难看,我还纳闷:蹲一下不是很正常吗?可这次回国我发现这些蹲地铁或者蹲大街的确实挺不雅的。我自己累了下意识的反应也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靠着,而不是随时随地蹲下。


出了地铁口或下了公交,迎面而来的又是铺天盖地的二手烟以及与电动车电瓶车大军的较量。小电驴是不长眼睛的,被当成停车场的人行道是不通的,行人是没有路权的。我在上海的第一天在非机动车道上骑车就遇到跟我擦肩而过的逆行的新能源,见了不仅不刹车反而加速通过。后面到了苏州更是开启苏E大逃杀模式,我要从公交站台走回人行道,非机动车道上川流不息的电瓶车没一个让我的。终于等到右边的路口红灯,我刚走下公交站台,马上就被左边逆行骑电瓶车鬼探头的俩打工妹撞上了。由于我毫无被撞的经验,加上当时没被撞倒,同时又赶时间,想着就算要索赔这俩打工妹看着也没什么钱,于是拍拍屁股就走了。走了后左上腹隐隐作痛,我查了一下才知道这种程度的车祸也是有后发性创伤的——我存在脾脏破裂的风险,万一真的破裂了卧床一个月起步,医药费八万起步。可是那俩打工妹早就无影无踪了。退一步即使我即时报警,这种人赖账逃跑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反正可以换个地方打工,被列入失信人对它们影响也不大,限制高消费有啥用?这种人要是有高消费的能力还用得着俩人挤一辆电瓶车吗?



第二部分 - 《我们最幸福》


前不久听到一个概念(好像就是在地铁里听到的)叫“幸福者避让原则”——在公共场合生活幸福的人总是比较怂的。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底层人大不了进去蹲几天出来又是一条好汉,所以敢于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而有财产、有家庭、有生活质量的人则要处处小心,只能比较怂地活着。


小红书上也有抄袭自知乎的帖子:在中国的街头上谁都可以惹,就是别惹三种人——开网约车的被裁中年白领、开电瓶车的平台签约骑手、以及受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的初中桑。要是跟别人斗殴只要不还手往地上一躺准备拿赔偿就好,这三种人可是一点就着而且分分钟准备把你往死里干。


车祸后我担心自己的脾脏,当晚久久睡不着觉。睡不着就开始胡思乱想,内容之一就是:国内社媒一直标榜国内收入低但物价低、幸福指数高,那到底什么是幸福?


很多人说生长在国内是幸福的,因为有严格的义务教育体系兜底,无论再怎么顽劣至少不会走上吸毒和犯罪的邪路。这一点我也认同——当今美国的教育系统甚至比不上十年前的美国,更无法与任何一个别的主要经济体(包括印度和巴西)相比。我只是不理解一个如此成功的教育系统,为什么没能教会大众不要在人多的地方抽烟、不要随地吐痰、前列腺发炎尿尿就往前多走两步、走路不要玩手机、开车不要逆行、开电瓶车不要走人行道、要礼让行人这些准则。


而在这套教育体系下成功的佼佼者在毕业后光鲜亮丽地进入大厂、买房成家,再在35岁时重返社会,又是对什么的怨气让他们开着新能源对着近在咫尺的骑行者毫无顾忌地踩下电门?


很多人说生活在国内是幸福的,因为有人人可及的医疗资源,特别是有人情关系的话就能约到很多人都约不到的专家号。不像美国医疗费用高昂,一般人生个小病就要破产,码农收入再高也毫无社会地位,根本蹭不上美国社会的人情世故,看的医生都是庸医,还得每年回国托关系挂专家号。这点我也没法反驳,毕竟我回国看病确实也是委托医疗体系内的中学同学给我找的医生。只可惜这位同学当医生的时候就一直在努力找机会学语言准备出国,虽然一直没能成行,但今年终于改行进入学术界、不再当医生了。我当然为她感到高兴,但出于私心也确实遗憾: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托她的关系看病了。此外也衷心祝愿她那被电瓶车撞后一直维权无门的母亲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还有很多人说生活在国内是幸福的,因为网购包邮,点个外卖也很快就到。不像美国物流又贵又慢。我没有手机号,享受不了国内的快递和外卖服务,但我走在街头确实可以感受到国内物流系统的发达。每过一个路口都有无数身穿橙黄蓝制服的骑手,只要瞅着没大车红灯都要冲过去;每一条非机动车道乃至人行道上都有冲着骑行者和行人疯狂滴喇叭的骑手,要么就是一边看手机一边骑车,生怕走错了误了时间扣钱。我很好奇坐在室内点外卖的人,每一个订单一个底层打工人就要横穿几个路口、跟几个行人争抢路权,这样每一公里的路程又增添了多少车祸的风险。


当然这些也只是我一个人遭受到的困扰。我回国去的城市已经没几个人在走路了,走路多慢啊。打个网约车比十年前出租车起步价还便宜,就算再没钱谁还买不起台电瓶车?买回来拆掉15km/h的限速锁就是路上的王。像扬州这样的城市甚至连黄色共享单车都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黄色共享电瓶车。打不过就加入,很多游客入乡随俗,一到扬州就扫码解锁电动车,为原本的电动车大军注入一股新的力量,回头还在小红书上感叹在扬州出行之便捷,家人们谁懂啊。


而且根据效用经济学,每个人为某一项便利愿意支付的价格不同。即便像我这种北美码农在日本坐新干线的时候还要掂量掂量到底是买JR Pass划算还是直接买票划算。国内衣食住行物价不到日本的一半,那还要啥自行车?虽然我其实愿意花新干线的钱享受更好的服务,但毕竟我是在赚美元花人民币。那些赚日元花日元吃古古古米的甚至还巴不得新干线能像中国高铁一样把票价调低、把座位收窄。如果还是入不敷出就重新把JR收归国有,再开源截流,明面禁止暗地里鼓励大家抽烟——在家抽、在路上抽、在餐馆里抽、在火车月台上抽、在火车站地铁站厕所里抽,多收点烟草税,这窟窿不就填上了么?这也是社会发展的必要代价。



第三部分 - 蝗变时刻


而全社会卯起劲来在大事小事、公事私事上一心一意谋发展,上至升职加薪下至地铁抢位子都不能落后于人。他人即地狱、他人即障碍;一刻也不能落后,落后就要挨打,就是失败,就是自甘堕落。其实也是这种社会环境下体现出的一种精神面貌。


我还清楚地记得高中毕业后的第一个同学会,吃的是广东早茶。虾饺上桌的时候,我跟别的家境还行的独生子女还没搞清状况,身边家境不太好或者有兄弟姐妹的就已群雄蜂起,瞬间将三笼虾饺一扫而空。我很清楚记得当时我想的是:他们的吃相真难看,但也不能说他们有哪里有错。只是我对这种行为不舒服,我要尽量远离他们,也要避免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我也还清楚地记得在毕业之前,初中班主任就多次教导过我们:只有你去适应环境,没有环境去适应你。我知道很多别的做题家努力做题逆天改命的底色很单纯:多挣钱、出人头地,以后物质不短缺、不用受人欺负。而我努力做题逆天改命的底色也很单纯:为啥总有人随地吐痰、逆行骑摩托车?我努力考到清北华五,成为朝阳陆家嘴CBD的上班白领,应该就能眼不见心不烦了吧。


后来我到上海念大学,我高数教授说编我们这本教材的老师就在校门口被电瓶车撞死了。我寝室后面的校内送水公司员工就站在纯净水桶旁边尿尿。学校清真食堂把鸡胸肉用老抽染色然后冒充牛肉卖。再加上各种阴差阳错的因素,我出了国,成了大厂码农,跟生在国外的妻子结婚。


婚前她说她从没想过这辈子会跟中国人结婚,因为她此前接触过的华人老辈子移民抽烟、随地吐痰、排队总爱插队或者挤前面的人。她没想过中国男人有像我这样的。我说上过大学的新一代中国人不一样,都很讨厌这些恶习。这些年在美国我生活中也有很多困扰和挑战,特别是排期的那几年。不过总体而言,在日常生活中比较少遇到上述这些让我皮质醇上升的行为。


我也不是在舔欧美人素质有多高——地铁和公园里的精神小伙独步天下,downtown街头一塌糊涂,天黑基本没法出门。纯粹是人口密度太低,活过了斩杀线的我惹不起躲得起而已。


很早以前香港有个歧视大陆人的词汇——蝗虫。我觉得地域歧视是很没品的行为。“蝗虫”这个比喻其实适用于整个人类社会:蝗虫原本是青绿色的蚂蚱,只有在种群密度升高、气候干旱、环境资源匮乏的时候,蚂蚱们会因为彼此之间的频繁触碰而诱发蝗变,变得疯狂暴躁、变得有毒,成群结队所到之处片甲不留。这跟蚂蚱是在华北平原、乌克兰平原、还是北美大平原无关,是一种生物适应环境的本能。只不过某个时刻某个地域的种群密度更高、资源更匮乏罢了。


有时我也会想:假如我大学毕业没出国,现在会过着怎么样的生活?是不是像我的同学一样享受着无以伦比的人口红利,网约车招之即来,快递外卖随时上门,家里有保姆,出门有保安,优渥的薪资让我能隔绝我这次回国在街头遇到的一切?于是我要加倍努力工作,避免阶层滑落,让我被迫回到那个我曾经熟悉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