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一夫”朱元璋,为我们 “指明了” 学习《孟子》的出发点。
朱元璋读了《孟子》后,气得破口大骂。他不仅下令将孟子逐出孔庙,还组织御用文人删去了《孟子》中八十余条他认为“大逆不道”的内容,编成一部《孟子节文》,规定天下读书人只能读这个被阉割过的版本。但是,这样做恰好给我们 “指明了” 方向:学习《孟子》最好的起点,就是被朱元璋删掉的那些话。暴君独夫们的痛点,正是《孟子》最值得读的部分。
作为介绍“回到孟子”新儒学的首篇,我们可以学习孟子的这样一句话:“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
这句话出自《孟子·告子下》,却被朱元璋有意地删去。大意是:今天那些所谓的 “良臣”,放在古代圣贤的标准里,其实正是残害百姓的 “民贼”!
孟子问,君主喜欢什么样的官员?一般的回答是:君主们喜欢能替他开疆拓土的人,喜欢能替他充实府库的人。土地扩大了,国库充盈了,这些人便可称为“忠将良臣”。可是,孟子偏偏不买账。他认为,如果不施行仁政,不把百姓的生计放在第一位,那么所谓开疆拓土,不过是替君主扩张欲望;所谓充实府库,不过是把百姓的钱袋掏空,将钱财搬进国家的库房里。
这样的人,哪里是什么良臣?不过是替暴君办事的民贼。
暴君们最需要的是这样 “良臣”:他们能像机器人一样高效执行命令,能够让税收增加、国库充实、军备扩张、制度严密。“良臣” 们关心的是国家机器是否强大,却不关心百姓是否活得像人;他们关心的是府库有没有充满,却不关心老百姓是否还有米下锅;不懂如何生产开源,只懂得如何与小百姓争利。
有能力的良臣亦可称为能臣,所谓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一提到能臣二字,人们常想到诸葛亮;诸葛亮又常自比管仲。但最让人厌恶的两类 “能臣”,恰恰其中一个就是管仲,另一个则是商鞅,比管仲还坏。
商鞅之驭民术,是把人变成国家机器上的零件;管仲之流的财政术,则是把百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变成国家汲取财富的工具。
盐,本来是每个人生活中最卑微、最基本的必需品,却可以被国家冠冕堂皇地垄断,变成税收、专卖和暴利的来源。百姓为了吃盐而受困,红顶商人因为垄断权而暴富,私盐又在暴利与重罪的血腥边缘滋生。国家看似因 “官山海” 而富强了,百姓却被制度性的绞索勒得更紧了。普通百姓被这么一个简单的生活必需品,隐形的横征暴敛,剥去了几层皮。
每每想到一位辛苦一辈子、白发苍苍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在粗茶淡饭上撒上几粒昂贵的粗盐,而高墙之内的达官贵人们却肉山酒海、挥霍着从盐铁这些卑微的生活用品里压榨出的民脂民膏 —— 那种跨越千年的窒息感,让人恨不得撕碎管仲们精心包装的 “富国良策”,狠狠扇这些能臣们两个耳光。
从孟子的眼光看,这不是治国才能,而是民贼之术。
但这种逻辑在后世一再重演。比如清末洋务运动,许多 “良臣” 大办洋务,修船厂、建兵工、练新军、办矿务,名义上是自强求富,实际上却是为了稳固皇权、加强国防、延续清政府的统治,后世还为其披上 “爱国” 的彩衣。而那些真正能够改善普通人生活的技术和产业,比如制糖、肥皂、火柴、蜡烛、食用油、纺织等基本民生物资,很少是由官方主动引进和进行普及,更多的是靠民间有商业头脑的人慢慢做起来的。可是,民间企业一旦做大,又常常逃不过被官府盘剥、控制、收编的命运。“能臣”们就是不能让普通人、小老百姓或者与官府没有勾勾搭搭的人过上安稳的好日子。
这就是孟子所批判的 “良臣” 逻辑:他们能让朝廷更强大,却不能让百姓更自由;他们能让国库更满,却不能让民生更厚;他们能让制度更严密,却不能让人活得更有尊严。
再看一些现代制度的设计。比如把人牢牢固定在某个地方的户口制度,或者掏空六个钱包的土地财政,又或者把普通人时时刻刻纳入监控网络的“天眼”系统。能够设计出这些系统的人,当然是“天才”,也是“能臣”。他们懂统计,懂治理,懂财政,懂稳定,甚至懂法律,也更懂得如何让社会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
可是问题在于,普通人不是作为 “人” 被看见的,而是作为劳动力、纳税人、消费者、购房者被重新估价的。如果真是出于对人的尊严与平等的尊重,那么当年大量农民工进入城市、参与城市建设时,为什么没有及时放开户口限制,让农民工的子女也能在父母身边接受基本教育?为什么要让那么多孩子被迫成为留守儿童,让那么多家庭在城乡之间长期撕裂?那些宽广的道路,耸立的高楼,便捷的地铁,美丽的公园所建构的城市繁荣,有他们父母的汗水甚至血水;可等到分配教育、医疗和公共资源时,他们却无情的被挡在门外。
即便这些制度后来有所松动、开放,也不是因为这些普通人的尊严与公民地位得到承认,不是因为人的自由迁徙权和平等受教育权被正视,而是因为权力冷彬彬地计算后发现:适度开放有利于提高GDP,有利于吸纳劳动力,有利于维持城市运转,甚至有利于托住房价和保持土地财政。
所以,在“良臣”的眼里,普通人首先不是有尊严的、活生生的人,更不是平等的国民,而是可以被统计、被筛选、被安排、被管理的对象。能臣们确实提高了管理效率,也强化了权力对社会的控制。可是问题在于,这些制度的条条框框往往只对普通百姓有效,一旦碰到真正掌握权力的人和他们的亲属们,那些规则便会自动失灵。
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
儒家的道德,本来应该是双向的。君有君德,臣有臣德,父有父德,子有子德 ( “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论语·颜渊》 )。百姓要守礼,官员更要守礼;百姓要讲德,掌权者更要讲德。可现实中对违德行为的惩罚不对等:对百姓是牢狱和罚款,对 “良臣” 却只是轻飘飘的训诫、处分,甚至一句不痛不痒的“开除X籍”,对君的惩罚更是虚无缥缈的 “天谴”。惩罚不对等,道德就会变成装饰;责任不对等,制度就会变成普通人枷锁,掌权者助纣为虐的皮鞭。
所以孟子真正值得现代人学习的地方在于,他不承认 “只要国家强大,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孟子·梁惠王上》。
他也不承认 “只要君主满意,官员就是良臣”。
“君有过而不改,而又从而迎之,以求其媚,是之谓阿谀。” ——《孟子·告子下》)
孟子的标准非常清楚:与 “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 相反的,仁政是 “教民、强民、休民、尊民、富民”。让百姓有知识而不愚昧,有产业而不软弱,有余暇而不疲敝,有尊严而不受辱,有恒产而不陷于贫困。说到底,就是让人能够安居、饱食、明理,并且有尊严地生活。
在现代制度下,“君” 可以广义地理解为上级、权力中心或制度中的决策者;“臣” 则可以理解为下级、执行者和具体办事的人。政治的目的不是让君主舒服,不是让国库膨胀,更不是让国家机器日益强硬。如果一个官员的才能,只是让权力更强、税收更多、管控更密,而不能让百姓生活得更好,更有尊严,那么能臣越能干,就越危险;能臣越高效,就越可怕;能臣越被暴君称赞,就越接近孟子所说的“民贼”。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孟子·尽心下》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梁惠王上》
“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 《孟子·滕文公上》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能单独成为道德的赞歌。它前面必须加一个前提:所尽之力,是否用于仁政?所效之忠,是否合乎君道?所成之事,是否有益于百姓?否则,一个人越是鞠躬尽瘁,就越可能成为暴政的爪牙;一个人越是死而后已,就越可能把自己的才智变成压迫百姓的工具。更有甚者,所谓“鞠躬尽瘁”也可能只是挂在门面上的金字招牌。自己在前台努力地表演着清廉与忠诚,子女亲戚却在后台享尽奢华;自己口口声声死而后已,可真正被耗死的,永远是老百姓。
没有监督与检验的 “道德”,并不是真正的儒家道德,而只是口号中的道德。从孟子到黄宗羲,再到泰州学派与牟宗三,儒家内部一直都有一条反抗单向道德的线索。孟子说,君视臣如土芥,臣便可以视君如寇雠(chóu,仇敌),这是君臣关系的双向约束;黄宗羲说,天下为主,君为客,这是把君主重新放回天下公共利益的审判之下;泰州学派讲“百姓日用即道”,这是把道德标准从庙堂口号拉回百姓的衣食住行;牟宗三讲 “内圣” 必须开出 “新外王”,这是要求儒家的道德理想必须落实为现代制度、监督和公共理性。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 《孟子·离娄下》
“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 《孟子·梁惠王下》
朱元璋以为他用一把破剪刀,就能把《孟子》阉割成顺从的《节文》。但他低估了真正读书人的骨气。到了明朝中后期,面对僵化的体制,觉醒的文人们开始自发抵制官方教材,重新在地下偷偷印行、传抄包含了那八十多条大逆不道言论的完整版《孟子》。
而今天,我们重新学习儒学,正应当从这些被暴君删去的文字开始。接下来,就是检验董仲舒等人在儒家思想里掺进了哪些毒,又用什么样的“刀”完成了对先秦儒家的自我阉割。这些东西祸害国人近两千年,即使王阳明也未能完成这一场体制内的突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跳过那套在汉宋明清之间不断被权力驯化而变得媚上欺下、罔顾苍生且党同伐异的儒学,直接回到孟子那里,重新找到那股 “至大至刚” 的浩然之气,和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的大丈夫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