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什么是元数学(metamathematics)
这里的 meta- 表示“关于……自身的”或“高一层次的”。
元数学就是把“数学本身”当作研究对象,用数学的方法来研究数学。
普通数学通常研究数、函数、空间、结构等对象;元数学则进一步研究一个数学系统由什么组成、一个系统是否会推出矛盾、不同公理系统之间是什么关系,以及“证明”本身能否被形式化、编码和计算等问题。
今天的元数学主要指的是研究形式系统(formal system)。一个形式系统通常包括一套符号、一套语法规则、一组公理和一组推理规则。元数学则站在更高一个层次,对这些系统本身进行研究。它讨论的经典问题包括一致性(consistency)、完备性(completeness)、可判定性(decidability)与独立性(independence)。
元数学对哲学也非常重要,因为它揭示了“真”(truth)与“可证明性”(provability)之间不能简单画上等号。尤其是在足够强的形式系统中,一个命题为真,并不意味着它一定能够在该系统内部被证明。哥德尔(Kurt Gödel)工作的哲学震撼,很大程度上也正来自这里:形式证明系统无法简单地穷尽数学真理。
这对认识论同样重要。即使我们把“证明”视为数学知识最严格的证成方式,也仍然需要区分三个不同的问题:
i)一个命题是否为真;
ii)一个命题是否能够在某个形式系统中被证明;
iii)某个认识主体是否知道这个命题为真。
Truth、Provability 和 Knowledge 分别主要涉及语义学、元数学和认识论。它们处在不同层次,彼此之间不能简单画等号。
二、AI攻城略地,人类退守“元数学”
随着AI能力的发展,AI越来越可能承担大量对象层数学(object-level mathematics)的工作,例如计算、搜索证明、验证证明、寻找反例、探索结构、提出猜想,甚至生成新的证明路线。
即使如此,人类当然仍然会继续从事大量数学研究。但数学家的工作重心可能逐渐发生变化:从直接求解具体问题,更多地转向选择问题、解释意义、建立框架、组织理论和评价结果。
换句话说,当AI越来越擅长“做数学”时,人类数学家的工作可能会在某种意义上向上移动一个层次。过去我们更多地问:“这个问题怎样证明?”未来则可能越来越多地问:“我们应该研究什么数学?”“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概念和公理框架?”“哪些结果真正重要?”以及“我们应当如何理解AI产生的数学?”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数学家似乎会越来越多地从事某种“元数学式”的工作。
三、数学工作的层次
我们或许可以把未来的数学工作粗略地区分为几个层次。
第一层:数学对象(数、函数、流形、群、拓扑空间……)
↓
第二层:数学(研究这些对象之间的关系,提出猜想,建立理论,证明定理)
↓
第三层:元数学(研究第二层所使用的形式系统本身,例如它的证明能力、公理结构、一致性、完备性、可判定性与独立性)
AI很可能越来越深入地进入第二层,可能会把人类数学家推入第三层。而且,在人类数学活动中,还存在另一类甚至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要研究这些问题?什么概念值得创造?什么定理真正重要?什么才算好的数学解释?我们应该建立怎样的数学?这些问题更接近数学哲学、数学方法论,以及数学研究本身的高层理论创造。它们至少不是AI单独生成更多证明和命题就能够解决的问题。
因此,AI真正可能改变的,并不只是数学劳动的效率,而是数学家所处的位置。
过去,数学家主要是在一个已经给定或逐渐形成的数学世界中推理;未来,他们的一部分工作可能越来越转向决定:
我们究竟应该建立怎样的数学世界。
因为创造公理、选择概念、判断什么问题重要、解释一个结果为什么值得重视,这些活动很可能正是AI时代人类数学家最难被替代的部分。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退守元数学”并不是说未来所有数学家都会变成研究形式系统的逻辑学家,而是说:当AI越来越擅长对象层面的数学推理之后,人类数学活动可能会越来越向数学的高层结构、边界、意义与选择问题移动。
四、AI产生的Ture Propositions 不等于 Knowledge
这个问题同样是AI无法轻易解决的:知识如何可能?这也就连接到我前面的文章中所讨论的AI与知识问题《知识何以可能:AI是重新排列,还是创造知识?》。
AI产生的 true propositions 并不会自动等于 knowledge。从“一个命题是真的”到“这个命题构成知识”,中间还涉及认识主体、信念、与世界的联系、语义、证成,以及科学共同体等多种因素。
在经典认识论中,知识通常被理解为某种得到证成的真信念,因此它首先预设了一个能够相信、理解和证成命题的认识主体。而科学知识又具有显著的社会性维度:它并不是孤立地产生的,而是在科学共同体中经过提出、交流、检验、批评、修正和接受而逐渐形成的。
因此,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不只是产生越来越多的 true propositions,而是决定:
哪些 propositions 值得知道,以及为什么值得知道。
AI可以不断产生命题,甚至产生大量正确的命题;但从“产生一个真命题”到“形成知识”,中间仍然隔着真理、证成、认识主体、意义、价值判断和共同体实践等一系列环节。
于是,当数学中的一部分“证明工作”逐渐交给AI之后,人类所面对的问题也可能随之上移:从“这个命题能否被证明”,转向“这个命题为什么值得被证明”;从证明论的问题,进一步走向认识论的问题。
面对AI,未来人类数学家或许要在某些领域“退守元数学”。但科学家没有必要因此害怕AI,反而应该主动拥抱这个新工具,并尽可能把它用于自己的研究与学习。真正值得思考的,并不是AI会不会开始“做科学”,而是当AI越来越能够做科学时,人类是否还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以及如何高效地使用AI。
我对数学不感兴趣,这是在学习科学哲学中看到形式化与元数学的一点感悟,建议学数学的同学面对A I越来越会解数学题,可以看看元数学里面有什么不能被A I替代的。
而做科学的同学则完全不需要害怕A I,反而应该好好利用A I。
举一个例子,来说明啥叫元数学。
不要只玩概念。玩概念谁都会,AI尤其擅长。